一百元的爱情故事
他在公交车站台上张望着。
站台上的人不多,几个妇人,一个踩着半截几乎快要磨平鞋跟的高跟鞋女人,再过去点,就是他。他的存在在这群人里,格外显眼,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长裤,衣服边和裤腿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油彩印记。刚刚入夏,可是他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,就连帽子下,都可以看见一缕湿漉漉的鬓角。
车来车往。他一次次往路边伸出半截身体张望,一次次又缩回来。谁都能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对折的粉红色钞票,露出一点角来。他把拳头攥得死紧,手心都握出了汗,也浑然不觉的样子。
又一辆车慢悠悠地靠了站,他伸出去的半截身体,像一个数字7往外努力伸展着,然后,加上一个脚尖,数字7变成一个感叹号,惊喜着迎了上去,他等待许久的人,终于来了。
他走在女孩的前面,大步流星,一下也没回头看女孩一眼。但是,他每走十几步,就会稍微地停一停,听着女孩紧跟着的步伐,叩叩叩,像盛夏里来的一场雨,敲得越来越急。
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,说好了,从这个不大的城市两端会合,来游乐场。
他是学美术的穷小子,她呢,却出身优渥。女孩第一次见到男孩,是在城市广场上的画摊边。一长溜的画摊中,只有他,没摆那些素描的明星头像,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画得好坏,所以,也没什么客人,他就那样沉默地坐在边角上。
于是她坐了下来。没几笔,他就勾出她的侧影,她坐在那里,问东问西,他也不大回应,只埋头沙沙地画着。看到画的时候,她有点诧异,因为画里面的女孩,看上去有点伤感,还有着特别倔强的下巴,那是她从来不对人展现的一面。一瞬间,她想,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是懂得自己的。
男孩看着滑过半个天空的摩天轮。他说上去看看吗,我同学说能看见半个城市呢。女孩低着头,视线正好落在他脚上那双洗得泛白的球鞋上,她说,不,我恐高。
于是男孩陪着女孩,一脸羡慕地坐在花坛边上,看着那些飞在空中的人们,他们的尖叫,他们的笑声,让他俩,也跟着大笑起来。
你想喝点什么呢?男孩取下了帽子,头发上因此有一圈圆圆的痕迹,像一个被挖空的西瓜,倒扣在头上。女孩回头看着他,又笑得前仰后合。
要瓶七喜吧。他嗯了一声,跑到饮料亭,从裤兜里抓出一把零钱,正好有两个硬币,他伸出去的手掌心里,也和衣服上一样,残留着些许粉红色的油彩痕迹。
女孩看着他举在手里的一瓶七喜,有点吃惊。但是他已经把手里的饮料瓶递了过来,一边还挠挠头,说,我不爱喝甜的。
太阳晒得女孩的脸都红了,于是她又要了一根和路雪。这次,男孩还是挠挠头递给她,说,我不爱吃甜的。
回去的车上,男孩面对着售票员,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钞票,毛票,硬币,当中,还夹杂着一张被折成对折的红色的百元大钞。
他回头,抬眼看了看女孩。
男孩和女孩,刚刚在校园里的湖边接完吻。那是他们彼此的初吻,有点濡湿,两个人都感觉到一阵电流从舌尖穿过彼此的身体。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,觉得,这就是爱了。
男孩想给女孩买一份礼物,虽然她推辞着不肯要。他拽着让她随便挑点啥,哪怕是一个卡哇伊的小本子呢,也是一份带着爱意的礼物。
女孩一眼看中的帽子,是外单货,标价99元。她站在镜子前,镜子里,站着一个浑身洋溢着爱情的少女。这爱情让她闪闪发光。
男孩又一次掏出了口袋
里的钞票。这一次,依旧是一堆零钞中,夹杂着那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元。
他回头看了看女孩,她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。男孩的目光,停在那张钞票上。他的一举一动,从这一刻起,变成了慢动作。
女孩从镜子对着他微笑,然后转身说,算了吧,我不喜欢。
回去的路上,男孩有点讪讪。他还是走得飞快,一边走,一边想,她到底喜不喜欢那顶帽() 子呢?
他们还是成了一对恋人。起初,有很多人闻讯跑来阻止。他很穷,最糟糕的还是学美术的,除了傲气,简直别无所长,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。女孩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男孩听说了,死死咬住下唇,也没说什么。
好几年过去了。他们认识的恋人早分得七七八八,只有他们还在一起。周末的时候去游乐场看人们在空中尖叫,没事的时候去试各种帽子,女孩依旧在他掏出钱的那一刻说,哎,不要了,我不喜欢。
哪怕他掏出来的钱,变成躺在黑色皮夹里的一沓红色钞票。他终于向她求婚了,在他的画展即将开始的前夜。
时光早已把他裁剪成一个线条分明的男人,他掏出了一张红色的钞票,虽然边角都已经被磨得有点毛糙,但依旧像过去一样对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问,你还记得它吗?
女人笑着,她当然也从少女变成了女人。我当然记得,当初你每次见我,都带着它。它上面有个痕迹,在那个边角上,有团红色的墨迹。我当时就想,这大概是你所有的家当了。是不是?
男人点点头,说,送给你。
女人接过了钞票。
然后,他们两个人,同时都湿了眼眶。
女人终于明白当年他藏在骄傲背后的那些拘谨和局促不安,面对她时,他谨小慎微地表达着大方,表达着对她的爱,他用那张一百元钞票来与深潜的自卑对抗,以壮大他爱情的雄心。
因为,女人第一次发现,那居然是,用一张手绘出来的百元大钞。
(作者:林特特)
1955年,她坐火车去兰州领结婚证。
她请的是婚假,临去时,兴冲冲地在单位开了结婚证明。
男朋友姓马,是同系统的同事,学习时认识,和她一见钟情。
说好了,领完证,她就从徐州调到兰州。她原是铁路医院的护士,为了结婚,换个岗位、换个工种也心甘情愿。
男朋友把她从火车站接回。
车马劳顿,她并不嫌累,一进门,便甩着辫子,打开行李,一样一样往外摆:大红喜字剪了若干对,红绿缎子被面是谁谁谁送的礼,攒了好久买的一块表,婚礼那天,新郎正好戴……街坊邻里都倚在窗口往里看,小马和她相视而笑。一开门,好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摔了个趔趄。
没想到,事情卡在了小马的领导那儿。
领导迟迟不给开证明,两人就没法领结婚证。眼看着一天天过去,小马去问,领导递给他一份外调的档案,他脑子”轰”的一)下:未婚妻的叔父,在东北做过军阀,是张作霖的把兄弟。
证明?不能开。
领导态度坚决。理由是:”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,而你,一个重点培养对象,还要不要前途?”
小马说了又说,领导不为所动。他打算缓一缓,再去做工作,可她的归期已近。”红男绿女。”她笑着说,打包背走了绿被子,留下了红被子。
喜字贴在窗上,虽然没有婚礼;墙是新刷的,一片白;水瓶、痰盂,一水儿红。小马在家里转了几转,眼见留不住她,便往她的包里装喜糖,”回去散。”
家里人都以为他们领了结婚证。
他们也以为只是时间问题。
可下一个假期,下下个假期,她去了又去,都没等到那一纸证明。再下个假期,她没买车票,没去兰州,在黑夜里蒙着被子闷声哭,被母亲发现。了解完缘由,母亲也哭了,”闺女,算了吧。”
算了吧。
好在她年轻、漂亮,换个地方还能从头再来。她去了西安,经人介绍,遇到后来的丈夫。做了断的信寄向兰州,小马没回信,隔了几天,人出现在徐州她家门口。小马对她母亲喃喃:他已经调动工作,新单位开证明的是他哥们,”只要再等等,我们就能领证……”
后来的几十年间,他们只见过一次面。
那是本系统的劳模表彰大会,他在,她也在。
都是中年人了,坐在同一排,一如多年前一起学习时。他想和她说说话,但中间隔着几个人。她上台领奖,齐耳短发,神采奕奕;他在下面看着她,想起从前她跑到兰州只为和他领结婚证,她弯着腰从大包里掏喜字、掏被面,辫子甩啊甩……而那些一开门摔了趔趄的孩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。
还有一次,他们擦肩而过。
那时,他也调到了西安,做了被服厂的厂长。在来领被服的各单位名单中,他发现医院的代表是曾经的未婚妻,便特地打扮了一下,剪头发,刮胡子,换衬衫,等了一天,也不见她的身影–她后来说,听说主管此事的人是他,特地找人换的班,”已然如此,何必再见?”
1995年,他们终于领了结婚证,成为小圈子里轰动一时的新闻。
他辗转得知她的老伴去世,便寻到她家。开门时,两人都有些错愕,头发都白了,只有轮廓还在,依稀旧情在。
落座,相对,他搓搓手。
他后来娶了远房表妹,有一儿一女,已相继成家。表妹因肺癌撒手人寰,这几年,一个人生活的苦,他清楚。
“我还能陪你十年。”他本意是去安慰她,谁知见面就变成求婚。而此刻,她沉默,沉默是因为没有理由拒绝,她只有踌躇和难以言说的羞怯:”我老了……”
他们用了些时间说服子女、做决定;一旦决定,第二天,就去了民政局,近四十年没说过一句话,心意却出奇地一致:”怕夜长梦多,当年就差这张证。”
他是带着结婚证走的。
生命最后的十年,他和她在一起。
他快不行时,他让他的女儿把他接回老家。那段日子,他们书信往来,仿佛回到了当初异地恋时。他的外孙是信使,收到信,便跑去医院,取笑躺在病榻上的他:”姥爷,你的情书来了。”
最后她的外孙代表她,参加了他的葬礼。
花圈上挂着姥姥亲笔写的挽联,落款”老妻”。
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故事,唏嘘间,看到她的外孙拿出结婚证,遗体告别时,将这对结婚证塞到他的衬衫口袋里。她的外孙发言:”姥姥说,当年就差这张证。”
2015年,在家宴上,堂妹和我提起这件事。
堂妹夫即是她的外孙,清明节将至,他们要陪姥姥去给两个姥爷上坟。
她也在席间。我追根问底,问出当年结婚证的事。
“姥姥,我能写写您吗?”我问。
她只剩稀疏白发,满额沟壑,耳朵已经听不太清。听不清周围人传说的关于她和他的,命运、造化、缘分的事。一个过程中没有伤害任何人,没有辜负任何人,迟到,近乎圆满的爱情故事。
“她会哭的。”她的孩子们点着头,异口同声说。
一位老妇人给地方乃至国家的报纸写信,抗议修建那条贯穿她所居住的小村庄的公路。其实从地图上看,那条路离她的房子还有一段距离,而且,那里的环境也不像她所说的那么幽静。我很困惑,为什么这位老妇人会为那些毫无用途的老灌木丛发出如此的呼吁?
我敲响了这位名叫玛丽史密斯的老人的家门。我受到了她热情的款待,然后与她一同踏上了前往树林的小路。
“我是多么爱这个地方。”她说,”这片树林给我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。它通向哪里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使我们有了来这里的理由。它远离喧嚣的尘世,使人们忘却烦恼。”
在这片林子里,很多鸟儿在歌唱,松鼠们大胆地从这个枝头跳向那个枝头。我可以想象当那条路建成后,汽车发出的噪音将给这片祥和宁静的树林造成怎样的破坏,现在我能够理解她抗议的原因了。但是,当我想到那些权威人士的决议时,不禁又沉默了。
“看看这棵树,”在短暂的沉寂之后,她说道,”对,就是这棵树。”她温柔地抚摸着树干。”看这儿,你能看到什么?”
“好像有人用刀在上面刻了些什么。”我仔细地看了看。
她充满柔情地说:”这里刻下的是爱情誓言,是一对情侣的心。”
我更加仔细地看了一遍,上面刻着一颗被箭射穿的心,旁边的字母不太清晰。”这似乎代表着一个爱情故事。”我问道,”您知道他们是谁吗?”
“啊,当然,我知道他们!”她说,”RH爱MS(玛丽史密斯的缩写)。”我猛然明白了!她继续说道:”这是我和他一起刻下的。我们相爱,但是他很快就要走了。那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黄昏,在刻完那些字之后,他收起刀,转过身来,紧紧拥抱着我。我能察觉到他的绝望、紧张和渴求。”
“他的拥抱弄疼了我,但是我没有退缩。其实他没有必要那样紧紧地抱着我,我已经不想再逃跑了!然后他吻了我,那吻像蜂蜜一样甜美。那一刻,好像成了永恒。他没有再做其他() 的,虽然他很想做点儿什么。其实在那个晚上,我是不会拒绝他的,因为第二天他就要走了……”
史密斯太太呆呆地沉静了一会儿,接着,她啜泣起来:”他的母亲让我看了电报,我的罗宾在战争中牺牲了。我很后悔没能拥有一个我和他的孩子。”
在一段长时间的停顿之后,史密斯太太温柔地抚摸着那棵刻着爱情誓言的树,仿佛正在抚摸自己的爱人。”但是,现在他们想从这儿拿走我们的树。”
她默默地抽泣了一会儿,接着她转过身看着我:”我也曾经年轻美丽过,那时我拥有一切:爱人、健康和梦想。”然后,史密斯太太再一次沉默了。
微风吹拂着树叶,将叹息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。她突然很坚决地说道:”现在除了这片树林所保存下来的记忆,我一无所有。如果那个可怕的计划通过了,我会毫不客气地质问那些同意修路的人,难道你们从来没有爱过?”
后来,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个爱情故事,他们联名向政府打报告,要求留住这片树林。政府终于同意了人们的请求,修改了公路方向,保留了这片小树林。
从此,人们把这片树林叫做”爱的树林”。许多恋爱中的男女青年都会到这片树林里来感受爱的圣洁,他们有时还能看到白发苍苍的史密斯太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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