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终究是个小镇姑娘 否则她不会死
原标题：她，终究是个小镇姑娘
合上蔡崇达的《皮囊》，眼前浮现出日本青春片《柠檬时期》的片尾，电影里秋元加代子搭上去东京的火车，和生活了数年的小镇告别。窗外是一片梦寐的郁郁葱葱的风景，她在车厢的最后一节痛哭流涕。
如果换做这本书里的人物，一定是满心欢喜，夹带着憧憬的吧。看《城北地带》时，我很敬佩苏童能把枯燥乏味的老城少年写得充满趣味，看完《皮囊》，我简直想要拔腿去往作者笔下的那个东南小镇。我幻想，这个封闭的小镇的入口，是一段深幽的隧道。
隧道连接着小镇和外面的世界。
黑暗里，远方的光明更容易激发少年们美好的幻想。
每个走入山洞，想要去大城市的小镇人，眼里只有远处暧昧的光亮。心潮澎湃着，山洞的路也变得轻快，有彷徨有恐惧，但更多的是向往，甚至谄媚。山洞那头的光亮，编织出小镇的自己在大城市叱咤风云的幻想，然而那真的只是幻想。
小镇的人总想着怎么走出去，仿佛大城市就等于天堂。
他们笃定自己一定可以在那里自由翱翔。
阿爸打定主意要把老家小镇上两百多平方米的老石头房子卖掉，却去厦门买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。资优生文展对小镇的一切不可一世，对大城市无比向往，觉得那才是自己的天地，最终义无反顾地选择远方。因为喜欢香港阿小身上大城市的味道，小镇阿小从说话强调、梳着的发型，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上模仿香港阿小……然而真正走出小镇的他们，却无法如期地宏图大展，前程锦绣。
文展，清高却挫败地度过半生后，去了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庄。
香港阿小，在香港经历了家破人亡，多年后成了漂在香港的孤独异乡人。
厚朴改变世界的雄心破灭后，带着未完成的壮志，自杀身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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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始终都是心比天高的，却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和他们挚爱的大城市格格不入。而令他们厌倦的小镇，成了收纳这些漂泊灵魂的最后安土。
渔夫误闯桃花源，固然是惊喜。桃花源遇见渔夫，却注定是悲剧。
也许外乡的渔船靠岸的那天起，小镇注定了他的结局。酒店的霓虹灯、贩卖私货的商人、张美丽的美美海鲜酒楼、香港阿小的任天堂手游……小镇的人对着突如其来的新世界，是畏惧、排斥的，但这些饱受的情绪无法阻碍欲望之堤的崩塌。小镇与外面的世界在激烈而漫长的碰撞里，最后欲拒还迎地彼此接受，小镇的少年们也成了最先躁动的追梦者。这个梦叫大城市。
可是这部几乎可以叫青春悲情路的书，讲述了这些勇者的失败。少年之勇，勇在不知天高与地厚。以为成绩单上的优秀便是可以称雄大城市的资本，以为所有的不屑都是旁人的技不如人。挫败积累的太多，无法不认清现实，只好加倍憎恶那个生我养我之地。为什么我要生在小镇，是它令我无法融入外面的世界。
无论他们是成功是失败，是离开是留下，他们的根与魂都永远在这个小镇。无根的树注定枯竭。接受这个道理的少年们最终获得了安宁，无法接受的选择了放逐与死亡。
故事里最黯淡的人，恰恰才是小镇最幸福的人。
文展不成器的弟弟，因为从小读书不好，被早早地浇熄了对外界的希望。安安分分地游荡在这个安逸的小镇，娶妻生子，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海鲜店。
小镇阿小，接受了无法追随香港阿小的现实，做了一个普通的渔民，有了房子妻子儿子，归家的时候，黑狗会准时在巷口迎接他。
小镇永远成不了大城市，大城市虽然可以彼此复制，千篇一律，也无法复制小镇。
小镇有小镇的美好。这里粗鄙混沌，却在无序中蓬勃生姿：没有开发的野性又温柔的大海，穿着拖鞋或者光着脚的进出校园，牛粪加时钟炮的童年……大城市里一切皆规矩的生活怎么能体会?严格的秩序破坏了混沌和丰富的生命力。
我想《皮囊》里有我看过最好的青春故事。他们真实、热烈又残酷。在青春成了鼓吹梦想的伪励志时，蔡崇达却写出了真相：毁灭青春的有时候正是对梦想的狂热，和缺乏考量现实的狂妄。他的笔不犀利，却细腻地直指人心，这些生活在他生命里的少年，早已被他的文字看透。
独独不能忘怀的是张美丽，她几乎让我心痛。
她成了世界与小镇碰撞的第一个勇敢者。为了爱情为了梦想，私定终身，制造一片灯红酒绿。为了获得小镇的认可，挥金如土地捐资小镇建设。少年们为她血脉喷张，族人们对她恨之入骨。她勇敢美好的半生，换来的不过是母亲的断绝关系，和乡亲的憎恶。连她的死讯也被这个小镇用放鞭炮庆祝的形式昭告世人。
这个标杆式的女人，在多年后被少年们致敬。她勇敢了一辈子，却选择了自杀。
作者看得透彻：她，终究是个小镇姑娘，否则她不会死。
如今的小镇宽容了，也变得不伦不类了。石板路的尽头可以突兀的出现一段水泥路。作者记忆力的小镇，却永远留下了开拓者的梦想与激情，碰撞与毁灭。我想那里一定有美丽的海岸线，空气里有海水的咸湿，居民们房屋都是矮矮的平房，高地错落紧紧挨着。偶遇一个渔民，他也许就可以给你讲一天故事，其中一定有一个，是叫张美丽的传说。
原作者：辫子歪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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